透光的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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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退潮了,走在沙灘上的高潮線,浪花減緩了浪潮,在潔白的沙灘上退卻。 

    我彎下腰尋著。記得,在朋友家看過許多殘存的青花瓷片,模樣萬千,有喜字、福字、壽字、還有各種圖案,雖然是殘存的一小片,朋友總能模擬出完整的圖案以及器皿的全貌。這些陶瓷片經過海洋的洗禮、漂泊,淡淡的青花釉,細細的描繪,有時工整有時飛揚的圖樣,透過海洋的潮水,擱淺,被尋獲,懂得的人視為珍寶,不懂的人一眼帶過,這島,像極了透光的青花瓷。

    我一直很喜歡這條彎路,從高陽路過來,順著彎道,經過陽翟村的風獅爺、美麗的安瀾國小、抵達金門東半島碧山村,有著許多美麗的古厝與洋樓,彩繪的石牆、百年的雞蛋花、睿友學校文學館,這是一個歷史文化的海邊小聚落。更往前,經過楓香林,這條楓葉林的顏色與壯闊,在冬季裡像極了加拿大的異國情景,那年帶團,終於體驗到比金門島還冷的零下冬季。接著右彎進入后扁海域,美麗的沙灘展開在藍天白雲裡。

    碧山村的海邊,風強了,初冬的午后,適合散步,海邊的濱刺麥在沙灘上被風吹著一滾一滾的跳舞。幾次翻覆白沙,有些是陶土的色片,也有些看不出完整花樣的殘片青瓷。我走著走著,遙想宋元明清的殘片,是花鳥或是人物,是碗或是碟,想像自己穿著旗袍手握青花瓷碗,幻想著年代與年代的重疊,遠處的山景隔著海水,是另一個世界的界線。

    剛剛下車時,沙灘上一尊不知名稱的神像被供奉著,我問同行的友人,他淡淡回我:「是海漂來的」,一陣風吹過頸邊,原來飄洋過海的不只是青瓷片啊。用腳用手撥弄著沙,不時彎身,在沙裡尋著,好想擁有一塊青花瓷片,翻呀找啊,瞬間眼前一亮,欣喜地撿起,完整的碗底是人與景的圖樣,原來我也有好運氣;同行的友人說:「初次撿拾的人常有意想不到的收穫。是緣,入門的緣分」;並說這圖案是仙人乘槎,要我孝敬長輩讓渡給他,我怎麼肯呢,我相信緣分,「相應相生」。我望著圍頭灣大海,它旅行了多少年代與地方?才能被我尋著、握著。

    金門歷史悠久,曾在金門東半島發現距今6000多年前的復國墩貝塚遺址,這麼早,就有人類居住的紀錄。民以食為天,正如碗是食的主要器具之一,一個漂亮溫潤的碗,畫有吉祥或巧妙的圖案,捧在手裡,是常民文化也是藝術的延伸。擁有了一片青瓷片,彷若將古文化帶進了生活的場域,紮根了。

    在同一時間軸上來看,古厝與人是同一界面,往同樣的的方向走著,古厝隨著時間的增長進入歷史建築,甚至成為古蹟,時日愈久愈發顯得珍貴。人呢,在時間軸上陪著古厝走著走著,短暫相遇、停留或者離開。隨著時間的累積,人終至消失在時間軸上,而古厝繼續前行,尋找另一個人另一個故事,繼續著百年古厝的時間軸。我和古厝在歷史的區間車中重疊,一如我與青花瓷片的偶然相遇。

    在孤夜裡,回憶像倒帶的舊片。最幸福的印記是高中畢業前在古厝的生活,雖然物質不豐,卻充滿歡笑,夏夜裡睡在廳堂地板,看著星星談笑入夢,古厝讓我回到了原點,與失去的光陰對話,學習著父親母親,在古厝裡重新再生活一次。

    滿月悠遊在雲層中,暈黃、朦朧,低調的載浮在暗藍的天空,襯托著星星的澄澈。一朵盛開的小茉莉傳來陣陣香氣,暈染著古厝的四合院,我為它提著水盆子舀著水澆灌;走過門檻,越過廊道,石階,門口埕,來來回回,一盆一盆,終至汗流浹背。這般澆灌著古厝裡的玫瑰、栀子花,花檯上的白橘子花,數一數古厝裡裡外外,將近百來盆的綠葉花兒,像小王子呵護它的玫瑰花一般,深情守護。

    聚落靜悄悄的,十點鐘了,寧靜蜿蜒的巷弄,石階上,我是巡夜人,街燈照著我的身軀,拉得長長的,成為白牆中的圖畫。古厝正在釋放一天的熾熱,從地表一陣一陣的釋出,蟾蜍從水洞裡爬出,在石階跳上跳下、上廊道;蜘蛛在夜裡忙著編織陷阱;蝸牛窩居在半路上,慢慢爬著,夜裡是它們的世界。盛夏的夜晚不見蚊子猖獗,雨季已過,四季的更迭,聞一聞古厝的味道就知道是甚麼季節了。

    微風輕吹,滿天星辰,散步到轉角阿福嬸緊閉的古厝門前,陣陣的花香,是黑夜中的曇花含苞待放。伴著月光,曇花ㄧ朵ㄧ朵慢慢綻放,將ㄧ生的美好許給了星辰。我喜歡夜裡獨自的散步,一圈又一圈,繞著石板路,梳理聚落的樣貌。阿福嬸平常總是起個清早,種花種菜,園裡玫瑰花大朵大朵豔麗的開,秋葵摘不掉晨霧的鮮滴,常常一早就在古厝門口喊我:「阿芬,阿芬,這后妳煮。」,碩大的秋葵握在掌中,握住了綠意與心意。這幾天阿福嬸腸胃不舒服,早早關起了古厝的大門。

    ㄧ棟古厝住著一兩位老人家,在金門的村子裡是很普遍的情形。聚落的房子,ㄧ棟緊挨著ㄧ棟,等待回鄉的遊子,守著幾世紀的承諾,時光擱在古厝裡了。    

    阿伯談起這棟古厝的修復,黃從古厝的故事,兩眼炯炯有神。

    黃昏時,阿伯從側門石階進入古厝,燃起三炷香,談起修復古厝的半年裡,如何小心翼翼的監工,可以保留的舊石材、紅磚瓦,無不一一叮嚀著匠師們小心留意,材料是老的好啊。「開玩笑,這古厝一億也不能賣」,有一次我們談起有人賣古厝,阿伯笑笑說著。守護著古厝,是金門人的驕傲,也是使命。

    閩南式的古厝格局,可以分為一落二櫸頭、一落四櫸頭、三蓋廊、雙落大厝、雙落雙護龍等不同樣式。這棟雙落雙護龍燕尾脊的閩南古厝,算是古厝中的大格局,後落是十一構架(展步)的格式,有很寬的寮口可以擺桌宴客;門口有一前埕,是麥子、高粱與花生,農忙的好地方;左邊有一防空洞,由當年軍民一起構築;右邊為一小花圃,整棟房子格局方正而明亮,屬於一顆印的格局,整棟房子前後左右有五個木門,風在廊間流動,易經學者住過以後說:「風流動,帶動運勢流動,是興旺的房子」。

    由十六世的黃從公所建,公為清乾隆年間之人,算算大約兩百五十年了;目前傳到黃氏二十四世,這間房子算是傳了八代人了。民國三十八年國軍部隊住過,軍民同一家的戰地金門,村子裡開起雜貨舖、撞球室、洗衣小店,古厝在不同的年代有了不同的樣貌。

    黃氏族譜記載,泉州城內西街紫雲舖,唐垂拱二年間(公元六八六年)守恭公夢僧乞地為寺,公曰需桑樹開白蓮乃可。越二日,桑樹果開白蓮,逐捨宅為寺,賜額蓮花寺。僧匡護建寺時,有紫雲蓋頂之瑞,故名曰紫雲大殿,守恭公由於子孫發達傳下燈號,由江夏改為紫雲,寺有八吉,紫雲蓋頂、白鶴聽經、羅漢能語、爐自傳煙、桑樹開白蓮、石柱生牡丹、井水如甘露、雙塔斜倒影。是的,這個聚落是守恭公傳下來的紫雲衍派,由泉州遷來的黃姓,在這多姓村裡是最大姓。

    簷間展開族譜閱讀,讚嘆古厝之歷史久遠,而自己有緣與黃從古厝相住十五年,漂泊的心在古厝裡落腳。在古厝的時間軸裡洗滌身心,陰與晴,五千多個日子,傳統建築在金門的歷史中,熠熠生輝。

    古厝與古厝間的花崗石條,就像穿梭的時光,繫住遊子的心,古厝再也不是荒煙漫草,而是旅者遊織的秘境;不只是一個人或一個家族的家,是許多旅人共同的家,串聯起全世界旅宿的平台,華麗轉身,永遠屹立在時間軸上;屬於大家,喚醒所有人遊歸的心靈。

    當穿廊的風吹過我的髮梢,低迴於我的腳跟,廊間的兩盞紅燈籠緩緩飄盪,停在廊道與護龍的階梯口,聞風的味道。像這一刻般不做任何事,靜靜坐著。古厝的門一但關著,便關住了人世間的是是非非與紛擾,與天地為伍,流轉了人間的紛沓,一方天地與藍天,鳥兒共鳴,四季花卉在庭院流淌著。

    當晨光透入深井,光影挪移,院子是古厝的靈魂,擁有時間與空間交疊的對話。午后砛墘石階吹著微風,抬頭一見藍天白雲的天井,塵世遠離。夜裡星光滿天,月光照著燕尾脊。我終於明白蓋一棟房子要三代的籌措,一代存錢、一代買料、一代起厝,阿伯說石塊在海邊放久了,被海水附著牡蠣與藤壺,等待著主人家慢慢積累了財富,一塊塊搬來堆疊,砌出人字與工字的人丁旺盛,我撫摸著切割不平整的石塊,條理與紋路,審慎的風水格局座向,傳承幾世代的勤樸門風。

    漂泊的青花瓷與靜止的古厝,構成這古老的島嶼元素,在時光軸裡豐富了島嶼的生命。我的家鄉金門,埋藏著許多美麗的瓷片,在水裡閃閃發光,透著來自遠方的訊息,正如古厝一代一代的守護,胼手胝足。

    在金門老街舊貨鋪,尋覓了許多的青花瓷盤,想是古厝翻修時外流的,盤內畫著各種青花圖案,有魚、蟹、蝦、花卉等,擺上金門茶點,在古厝裡迎賓。日子透著光,繼續前行,守護古厝的初心,宛如透光的青花瓷,無懼大海的深邃,浪花的潮汐,從古至今。一個一個的遊子,尋覓著古厝的燈輝,綿延不絕的世代衍派,我們都是古厝的孩子了,足跡是歷史的印記,是故事也是生命,在時間軸裡延續著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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